合阳跳戏:黄河古韵里的千年坚守

2026-03-03 17:13:26 来源:西部决策网

在陕西合阳沿黄河一带的村落里,每逢新春,锣鼓声便会穿透街巷,身着古朴服饰的艺人踏着铿锵鼓点,举手投足间尽是上古遗风。这便是合阳跳戏——一种独存于此地、被誉为“研究中国戏曲发展史活化石”的古老剧种,它承载着黄河先民的烟火气息,延续着宋金杂剧的余韵,在千年时光中,以最质朴的姿态,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
合阳跳戏,当地群众又称其为“跳调”“调调戏”“锣鼓杂戏”,属社戏性质,是扎根于民间、服务于百姓的传统艺术形式。关于其起源,虽无确凿的文字记载,但结合史料考证与民间传承,可追溯至更为久远的年代。

有学者认为,它是西周军傩《大武》的遗存与演变,保留着古代傩舞的原始基因;也有研究指出,其表演形式继承了元代杂剧的风格,与宋代“队舞”颇多相似,更与山西临猗、新绛等地的“锣鼓杂戏”同源异流,同属宋金时期流传的吟诵类戏剧形态,是宋金杂剧的鲜活遗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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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阳作为夏商周三代“莘国”的领地,其先民狩猎捕鱼之余,以歌舞自娱、以吟诵祈福的传统,也为跳戏的诞生与发展埋下了伏笔,使其跳戏也由此成为古代民族蹈歌的活态遗存。

与其他戏曲剧种相比,合阳跳戏有着极为鲜明的艺术特质,其核心在于“跳”与“吟”,简约而不简单,粗犷而不失韵味。跳戏最突出的特点便是“以吟代唱”,没有复杂的唱腔与弦乐伴奏,其剧本台词简洁凝练,多为四句七言,雅俗共赏,既有着文人吟诵的雅致,又有着民间口语的鲜活,寥寥数语,便能勾勒出人物形象、推动故事情节。艺人踏着古老的舞步,仅凭“说”与“吟”演绎着忠奸善恶,以刚劲的武打动作诠释着历史的烽烟。

这份古朴的艺术韵味,从每场演出的开篇便已悄然彰显。每逢演出,震天动地的开场锣鼓声褪去余韵后,便有“春官”便登场亮相,这一标志性场景,便是当地俗称的“春官打台”,亦称作“春官开台”。登场的“春官”身着大红官服,脚蹬白底黑面的靴履,头戴圆翅纱帽,脸上勾勒着豆腐块状的丑角妆容,模样诙谐醒目。

其登场方式亦颇具趣味,有时手持一把花扇,从容迈步上台;有时则由两名轿夫佯装抬轿,将其“护送”至戏台中央。能胜任“春官”一职者,皆是戏班中的佼佼者,堪称剧团里的中坚力量,其角色职能堪比如今的晚会主持人。这些“春官”个个擅长临场即兴发挥,反应机敏、随机应变,总能巧妙调动起全场的演出气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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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跳”是合阳跳戏的灵魂所在,也是其得名的由来。从开场到落幕,艺人始终需要跳着演戏,舞蹈动作是其与观众沟通的主要方式。跳戏的表演分为哑跳(广场跳)和上台跳两种,哑跳无唱词,仅有动作,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同场表演,气势恢宏,动作刚劲有力;上台跳则结合吟诵与情节,展示完整的故事。

无论是文角还是武角,上场前都要完成固定的“踩场”仪式,武角更要先“上势”,踏遍舞台四角,踩够五十六个鼓点,再坐帐或升堂,“上势”的姿态多达十八种,变化无穷,皆是古代拳术与舞蹈的结合,威武雄壮,极具视觉冲击力。这些动作看似机械古朴,实则是原始祭祀、狩猎、攻防动作的变异,兼具模拟性与程式化,每一个身段、每一个步伐,都承载着先民的生活记忆与文化基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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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奏的简约,更凸显了跳戏的民间本色。跳戏无需弦乐,仅靠打击乐与吹奏乐烘托气氛,打击乐包括农村社火大鼓一面、大经锣两面、大铙钹一对、小鼓两至三面。鼓法多样,有开场锣鼓、间歇锣鼓、武鼓、上势鼓等八种。铿锵有力的锣鼓声,既能渲染武打的激烈场面,也能烘托祈福的祥和氛围;吹奏乐仅有大唢呐一对,高音清亮、低音浑厚,数十种曲牌对应不同的场景,《割韭菜》《大钉缸》《迎亲》等曲牌,或欢快喜庆,或庄重肃穆,与吟诵、舞蹈完美融合,构成了跳戏独有的听觉标识。

此外,跳戏的脸谱也颇具特色,借鉴民间社火脸谱的样式,又吸纳戏曲脸谱的精髓,简洁清晰、性格分明,寥寥数笔,便能将忠奸善恶、刚柔贤愚刻画得淋漓尽致。例如,“春官”作为演出中的幽默角色,其脸谱妆容就非常有代表性:脸上画着一块方形的白色,形似“豆腐块”,是典型的丑角扮相。这种设计既突出了角色的滑稽感,也体现了民间艺术的诙谐与智慧。

跳戏剧目比较丰富,村与村不同,社与社有异。据说广场跳剧目原先有五六百本,上台跳约三百本。且多属故事完整、结构严谨的大本戏。其剧目多取材于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西游》《封神演义》《杨家将》等经典典籍,以武打见长,场面宏大、情节跌宕,深受百姓喜爱;也有《玛瑙环》等少数被称作“文跳”的剧目,侧重情感抒发,格调雅致,形成了“武跳刚劲、文跳温婉”的剧目特色。这些剧目不仅是娱乐百姓的载体,更承载着民间的价值取向、道德观念,传递着忠勇爱国、善恶有报、邻里和睦的传 统理念,是民间文化的“活教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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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扎根民间的社戏,合阳跳戏与当地的民俗活动深度绑定,成为春节期间不可或缺的文化盛宴,承载着百姓禳疫祈福、预祝丰年的美好愿望。每年大年初一下午,各社敲锣打鼓,名曰“打旦子”,既是制造气氛、鼓动村民,也是催促“祖家”(社戏负责人)出面组织演出、商议经费筹集等事宜;正月初五黎明,“好家”(演出名角)抬着锣鼓,在本社各户院落内“打旦子”,俗名“镇穷鬼”“破五邪”,寄托着百姓驱邪避灾、祈求富足的心愿;当天下午进入“牛锣队”阶段,各社锣鼓齐聚村中心,划定区域、对赛敲打,相互激励、热闹非凡;正月初六至十二,各社自行组织广场跳,十三日布置戏台,十四至十六进行“上台跳”,演出整本大戏,各村各社轮番登场,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前往观看,锣鼓声、欢呼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黄河岸畔最浓郁的年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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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经千年传承,合阳跳戏也曾遭遇低谷。清代末期至辛亥革命,军阀混战、村社不安,戏班解散,跳戏日趋衰落;抗日战争时期,沿河一带战乱频仍,农村经济遭到严重破坏,跳戏几近湮没,仅行家庄等少数村庄尚能勉强演出。

新中国成立后,跳戏迎来了新的生机,1957年春节,行家庄艺人联合演出的《收红孩》参加“陕西省第三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大会”,让这一古老剧种重新进入公众视野;1984年,中国艺术研究院和陕西电视台专门赴合阳为跳戏录像,为其留存了珍贵的影像资料;2008年,合阳跳戏被列入国家级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获得了更多的保护与关注。

在合阳跳戏的传承与发展历程中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党中信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。他出身跳戏世家,自幼跟随父辈学艺,后拜民间艺人党云龙为师,精通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各行当表演,是行家庄跳戏社的台柱艺人。党中信先后在《昊天塔》《战磐河》《淮都关》等剧目中塑造了杨六郎、文丑、子都等经典角色,表演功底扎实、韵味醇厚,完整保留了跳戏古朴的唱腔、身段与表演范式。

近年来,合阳跳戏的传承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,涌现出一批致力于非遗保护的传承人,其中李敏生作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,自幼生于跳戏世家,师承党云龙等人,精通跳戏的伴奏、表演与导演,数十年来默默坚守,致力于跳戏的传承与弘扬,是继党忠信之后,合阳跳戏传承的核心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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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让这一古老剧种薪火相传,当地政府与文化和旅游部门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:普查建档,挖掘整理流失的剧本与曲牌;选拔年轻人,通过师传身教、定向培训的方式,培养跳戏后继人才;修缮戏楼,完善演出设施;组织跳戏进学校、进社区、进景区,开展对外交流演出,让更多人了解、认识跳戏。

铿锵的锣鼓声响起,艺人踏着鼓点翩翩起舞、低声吟诵,那古朴的舞姿、浑厚的吟诵,便是黄河先民的呐喊,是宋金杂剧的余韵,是千年时光的回响。合阳跳戏,这颗辉映于民间的艺术明珠,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褪色,在新时代的阳光下,它正以更鲜活的姿态,走向更广阔的舞台。愿这份千年非遗瑰宝继续持续绽放出迷人的光彩,让更多人聆听黄河岸畔的千年绝响,感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。文/贺娇

(图片来自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)